吕文扬站在美术馆门前，抬头望着那栋线条简洁的现代建筑，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，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。他整了整深蓝色西装领口，心里暗自嘀咕着段元为什么非要约在这种地方见面。
"文扬！这边！"
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。吕文扬转头，看见段元正大步向他走来，身上那件酒红色休闲西装在阳光下格外醒目，与周围参观者素雅的着装形成鲜明对比。段元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不少，随意地扎成一个小马尾，下巴上的胡茬显然经过精心修剪，整个人散发着艺术圈人士特有的不羁气息。
"你终于来了，我还以为你要放我鸽子呢。"段元笑着拍了拍吕文扬的肩膀，力道大得让吕文扬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。
"答应过的事我不会食言。"吕文扬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，"不过说实话，我对现代艺术真的没什么研究。"
段元大笑起来，引得周围几个参观者侧目而视。"所以才要带你来开开眼界啊！元诚是我最近发现的一个天才，他的作品里有种...怎么说呢，原始的生命力，你看了一定会震撼的。"
展开剩余85%吕文扬不置可否地笑了笑。他和段元从大学时代就是好友，虽然性格迥异——他理性克制，段元热情奔放——但这份友谊却意外地维持了近二十年。只是近年来，随着各自事业的发展和生活的忙碌，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。这次段元突然约他来看画展，吕文扬虽然对艺术兴趣不大，但还是答应了，权当是叙叙旧。
"走吧，开幕式已经开始了。"段元揽着吕文扬的肩膀，不由分说地把他带进了美术馆。
展厅内光线柔和，墙壁被刷成深浅不一的灰色，为画作提供了中性背景。参观者三三两两地聚在不同作品前低声交谈，偶尔有人举起手机拍照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颜料和木质调香水混合的气味。
"这位元诚是什么来头？"吕文扬一边跟着段元穿过展厅，一边小声问道。
段元的眼睛亮了起来，"三十出头，非科班出身，以前是建筑工人。他的作品融合了街头艺术和传统绘画技巧，有种粗粝的真实感。去年他的《钢筋森林》在双年展上引起了轰动。"
吕文扬点点头，目光扫过墙上的画作。那些作品大多采用大胆的色块和抽象的线条，与他习惯欣赏的古典写实风格相去甚远。在一幅名为《城市碎片》的大型油画前，段元停下了脚步。
"看这个，"段元指着画中央一片看似随意涂抹的红色，"这表现的是城市中人与人之间那种若即若离的关系，热情却又疏离，你感受到了吗？"
吕文扬凑近看了看，又退后几步，皱着眉头说："我只看到一堆颜料堆砌，连基本的透视都不准确。这红色部分...看起来就像个随便画的西红柿。"
段元的笑容僵在脸上，随即叹了口气："文扬，你还是老样子，什么都用你那套工程师的标准来衡量。艺术不是数学，不需要精确计算。重要的是情感的表达！"
"但总得有点技术含量吧？"吕文扬指着画面一角，"这里的笔触杂乱无章，颜色也搭配得莫名其妙。"
"那是故意为之！"段元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，"元诚就是要表现城市生活的混乱与无序。你看不出来吗？"
周围几个参观者投来好奇的目光。吕文扬感到一阵尴尬，压低声音说："也许我们该换个地方讨论。"
段元深吸一口气，勉强点点头。两人沉默地走到展厅的一个角落，那里摆放着几组供人休息的沙发。
"抱歉，我不该那么激动。"段元抓了抓头发，"只是...我真的很喜欢这些作品，希望能和你分享。"
吕文扬看着老友失落的表情，心里有些过意不去。"是我太固执了。你知道的，我这人一向缺乏艺术细胞。"
"不是缺乏艺术细胞，是你拒绝打开心去感受。"段元直视着吕文扬的眼睛，"就像当年你拒绝考虑转行做设计一样，明明你有那么好的审美。"
"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。"吕文扬苦笑，"而且我现在的建筑工程师工作也很不错。"
"是，稳定、高薪、体面。"段元的话里带着一丝讽刺，"但你真的快乐吗？"
这个问题像一把小刀，轻轻划开了吕文扬精心维护的表面。他移开视线，望向不远处的一幅画，没有回答。
段元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过，拍了拍吕文扬的膝盖："算了，不说这个了。我去拿两杯香槟，咱们好好看展，怎么样？"
吕文扬点点头。看着段元走向饮料区的背影，他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。他们曾经无话不谈，但现在似乎连最基本的艺术欣赏都无法达成共识。是时间改变了他们，还是他们本来就不像想象中那么了解对方？
独自坐在沙发上，吕文扬的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展厅中游移。突然，角落里一幅中等尺寸的画作吸引了他的注意。那幅画的风格与展厅中其他作品明显不同，更加具象，色调也更为温暖。他起身走近，画作标签上写着《老友》。
画中描绘了两个年轻男子坐在大学宿舍的床上，一个戴着眼镜正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书，另一个则大笑着似乎在讲述什么有趣的事情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，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尽管画风偏向表现主义，人物的面部特征并不精细，但那种亲密无间的氛围却跃然纸上。
吕文扬的心跳突然加速。画中那两个年轻人，分明就是他和段元大学时的模样。他凑近看画的署名——元诚。这怎么可能？他们根本不认识这位画家。
"找到喜欢的作品了？"
段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吕文扬转身，看见他端着两杯香槟站在那里，脸上带着神秘的微笑。
"这幅画...画的是我们？"吕文扬指着《老友》，声音因惊讶而微微发颤。
段元走到他身边，将一杯香槟递给他："眼光不错。我委托元诚画的，作为送给你的生日礼物。"
"我的生日还有三个月呢。"吕文扬下意识地说，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多么不合时宜，"我是说...谢谢，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？"
段元啜了一口香槟，眼睛始终没离开那幅画："去年我偶然看到元诚的一些素描，被他的风格吸引了。后来得知他白天在建筑工地干活，晚上坚持画画，就决定资助他专心创作。作为回报，他答应为我画一幅特别的画。"
"所以你给了他我们的照片？"
"不只是照片，还有我们大学时的故事。"段元的声音变得柔和，"记得那次你通宵帮我完成艺术作业吗？明明第二天你还有重要的考试。"
吕文扬的记忆被唤醒，嘴角不自觉地上扬："结果你自己睡着了，我一个人画到天亮。"
"而那次考试你依然拿了全班最高分。"段元笑着摇头，"天才就是天才。"
两人相视一笑，多年来的隔阂似乎在这一刻消融了些许。吕文扬再次看向那幅画，突然理解了段元所说的"情感表达"是什么意思。尽管技术上并不完美，但这幅画确实捕捉到了他们友谊中最珍贵的部分。
"我...我很喜欢这个礼物。"吕文扬轻声说，感到喉咙有些发紧，"虽然我还是不太懂现代艺术，但这幅画...很特别。"
段元拍拍他的肩膀："那就够了。艺术本来就不需要'懂'，只需要感受。"他顿了顿，"就像我们的友谊，不需要解释，只需要珍惜。"
吕文扬点点头，举起香槟杯："敬艺术？"
"敬老友。"段元碰了碰他的杯子。
两人站在画前，静静地欣赏着这幅记录他们青春的作品。周围的参观者来来往往，谈话声和脚步声构成了模糊的背景音。在这一刻，吕文扬感到内心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动，仿佛长久以来紧闭的一扇窗被推开了一条缝隙，让新鲜的空气和光线透了进来。
"走吧，"段元喝完香槟，"我带你去见见元诚本人。他一定很高兴认识画中的另一位主角。"
吕文扬犹豫了一下，然后点头跟上。也许，他想着，是时候尝试理解段元的世界了。毕竟，真正的友谊不正是关于接纳彼此的差异，而不仅仅是享受相似之处吗？
穿过展厅时，吕文扬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先前被他批评的画作。这一次，他试着不再用工程师的眼光去评判技术细节，而是想象其中可能蕴含的情感。虽然仍然不能完全理解，但至少，他愿意尝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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